自从欧洲一体化从经济领域外溢到其他领域开始，防务领域就被纳入一体化议程之中。上个世纪的巴尔干半岛冲突和美国的相应军事干预让欧盟成员国意识到，在军事防务领域中一体化程度的滞后始终阻碍欧盟成为国际政治领域中的一股独立力量。特朗普上台后在北约议题上的立场则刺激着欧盟国家下定决心强化防务合作并逐渐走向防卫自主化。
不久前，欧盟成员国正式签订了一项联合协议，启动了在防务领域中的“永久结构性合作”。在该协议中，欧盟成员国承诺“定期增加国防预算，在2024年之前达到占G D P的2%”，“将国防开支的20%和2%用于军事装备的采购和技术开发”。“永久结构性合作”首批包括17个合作项目，包括军事训练、网络安全、海洋监控和战略指挥等。“永久结构性合作”项目所需要的资金则来自去年设立的欧洲防务基金，首批资金为55亿欧元，之后会相应增加。协议通过后，欧洲媒体、欧盟委员会主席容克、欧盟负责外交和安全政策的高级代表莫盖尼利以及德国外长等都相当兴奋，认为此举意味着欧盟防卫的实质起步乃至欧盟军队的建设进程和欧盟防务独立进程的开启。
欧盟共同防卫此时起步把握住了相当不错的时机。一方面，过去美国由于对欧盟防务独立的警惕而反对欧盟防务一体化措施，在很大程度上阻挡了这一进程。特朗普上台后的军事协防立场让欧盟国家尤其是德法等大国意识到军事自主的重要性，特朗普在北约峰会上的“讨债”行为让欧盟成员国认为，既然要出钱，何必假手于人？特朗普在协防盟友立场上的相对收缩，事实上也为欧盟争取自主防务建设提供了机遇之窗。
另一方面，欧盟面临的防卫形势愈发紧张：欧美干预中东北非所留下的烂摊子使得南欧地中海这片欧盟“柔软的下腹部”所面临的安全形势相当严峻，难民潮、恐怖袭击等给欧盟边界造成了很大压力；虽然欧盟与俄罗斯就乌克兰东部问题暂时达成妥协，但近来乌东部局势有愈演愈烈之势，乌克兰再度陷入内战并引发俄罗斯与欧美两大阵营再次介入甚至武装干涉的可能性很大，这也在客观上要求欧盟证明自己具备应对可能爆发的冲突的能力。面对这些压力，无论是法国总统马克龙还是德国总理默克尔都表达了对美国的失望和追求防卫自主的决心。
英国脱欧使得欧盟推进防务一体化具备了决策程序上的可能性。长期将自己定位为与欧盟和美国保持等距关系的英国一直对欧盟各个领域的一体化进程尤其是防务领域的一体化持保留态度。出于对欧盟共同防卫可能裂解北约防务体系的担忧，英国在防卫立场上一直坚持着“北约优先”的态度。如今，英国退欧在即，对于欧盟事务已经主动或被动地缺席，既无心思也无能力继续阻挡欧盟防务一体化进程。其他小国即使有心反对，无奈实力不济而缺乏发言权，贸然阻挡甚至可能被法德核心排除出防卫一体化体系，得不偿失。另外，从地缘政治格局来看，常常与西欧唱反调的东欧成员国处于与俄罗斯对峙的第一线，由此所感受到的防卫压力也可能迫使其不得不接受甚至积极推动防卫一体化。欧盟推进防卫一体化进程应该不会再遭遇太大阻力。
尽管路途基本扫清了障碍，但防卫一体化的推进程度仍然受到现实的经济实力、政治和法律制度的制约。虽然欧盟成员国经济已经出现复苏迹象，但是南欧国家在失业率、经济增长、政治稳定方面仍然面临巨大挑战。欧盟成员国多推行福利国家模式，这种社会模式下各国财政在福利开支已经相对沉重的情况下是否仍有资源和能力支持国防建设，这个问题要画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另外，防卫作为一个国家的核心国家职能，其一体化程度也受到各国法律制度的制约。例如，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当年之所以判决《里斯本条约》符合德国《基本法》，部分原因就是认为根据该条约，成员国没有义务为欧洲军队提供部队。伴随着防卫一体化未来的深入，如何解决一体化与各国宪法制度存在的深层次冲突，将是对欧盟和成员国的一项重要考验。
（作者：杨国栋，西南政法大学讲师）【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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